
1965年6月的杭州,一场关乎未来五年国家走向的汇报正在进行。国家计委的负责人余秋里,面对着毛泽东、周恩来等一众高层,铺开了“三五”计划的宏大蓝图。然而,这份计划从一开始就内含着一个尖锐的矛盾:为了“立足于打仗”,计划将投资次序颠倒过来,国防被放在了首位,而传统的“吃穿用”则退居其次。
这无疑是一次大胆的调整,甚至可以说是对过去“以农业为基础”方针的一次“违反”。当余秋里将这个问题抛出时,现场气氛想必有些凝重。所有人都想知道,刚刚从三年困难时期走出来的中国,是否承受得起这样一次战略重心的转移。
拳头与屁股的辩证法
面对“是否违反了以农业为基础”的疑问,毛泽东的回答出人意料地直接:“是要违反一下,不违反怎么成?”他认为,时代变了,不能再用过去的老办法。那几年的“瞎指挥”不能重演,现在要走的是“大寨”的路子。这种看似矛盾的肯定,背后是他对国际形势和国内现状的深刻洞察。
余秋里接着汇报了计划中的一个形象比喻:国民经济有两个拳头和一个屁股。农业是拳头,国防工业也是拳头,而基础工业则是屁股。马上就有人提出担忧,国防这个“戴钢盔”的硬拳头,会不会挤压了农业这个“软拳头”?毛泽东追问:“你们没有答复这些问题?”
余秋里解释说,他们理解主席的方针是管长期的,但在特定时期内,必须有所侧重。这个回答让毛泽东很满意,干脆地回了一个字:“对嘛!”这表明,最高决策层已经达成共识:在当时的国际环境下,强化国防是当务之急,为此可以暂时调整各领域的优先级。但这种调整,绝不意味着可以无视其他领域。
大跃进留下的“紧箍咒”
当汇报进入到具体的投资规模时,真正的考验来了。余秋里报告,各部门、各地区热情高涨,都想多上项目、多要投资,但国家财力物力有限。经过反复权衡,计委初步拟定的五年总投资是1080亿元。这个数字一出来,毛泽东立刻警觉起来。
“大跃进”的教训依然历历在目。他直言不讳地指出:“我看,1080亿元的规模大了,五年搞那么多,刮老百姓那么多,太多了不好。”他认为,摊子铺得太大,就无法集中力量打“歼灭战”。与其搞1000亿,不如踏踏实实搞个800亿、900亿。
这番话像一盆冷水,浇在了计划制定者们有些发热的头脑上。毛泽东的逻辑很简单:国家建设的钱,归根结底来自老百姓。向老百姓征税征粮太多,“会闹翻,不行的”。他反复强调,计划指标不能搞得那么紧张,要留有余地,尤其是要给老百姓留足余地。
“留有余地”才是真本事
“留有余地”这四个字,贯穿了毛泽东对整个“三五”计划的批示。当余秋里提到钢材、木材等物资供应存在巨大缺口时,毛泽东反问道:“你哪里来那么多钢材、木材?打起仗来,修正主义给你?!帝国主义给你?!”他要求计划必须根据客观可能来制定,绝不能超越现实,而且在现实可能的基础上,还要留出大的余地。
他告诫计委的同志们:“你们是被各地、各部抬起来了;你们也想多快,不要被片面多快害了你们!”这句话点出了计划工作面临的巨大压力,也指明了潜在的风险。为了应对这种压力,他甚至亲自为三线建设的投资规模“砍价”,从初步设想的430亿元,直接压到了330亿元。
这种看似“保守”的态度,实际上是一种更为深刻的务实。他清楚,一个脱离实际、让人民不堪重负的计划,无论看起来多么宏伟,最终都可能走向失败。多年后,陈云在谈论经济工作时也表达了类似的思想:“第一是吃饭,第二要建设。吃光用光,国家没有希望。”两位领导人的观点,在不同时期形成了历史的回响。
从宏图到数字的“大削减”
毛泽东的务实精神,体现在对每一个具体指标的审视上。当余秋里汇报到1970年的具体生产目标时,他又一次踩下了刹车。原计划粮食4800亿斤,他问:“能达到吗?”原计划钢2000万吨,他直接说:“1600万吨就行了。”
不只是工业和农业,铁路建设计划同样被认为“搞多了”。西南三条线、京原线、张白线……一张庞大的铁路网在计划中铺开,但在毛泽东看来,这同样超越了国力所能承受的范围。每一个被削减的数字背后,都是对“大跃进”时期高指标、浮夸风的深刻反思。
这次汇报的最终结果是,计划的战略方向得到了肯定,但规模和指标被大幅压缩。余秋里等人非但没有失落,反而松了一口气。因为有了最高领导人的明确表态,他们就有了底气去顶住来自各方要求加码的压力,从而制定出一个更加稳健和可行的计划。
结语
会议的最后,毛泽东总结了他的核心思想,这也可以看作是他为“三五”计划定下的根本原则:“总而言之,第一是老百姓,不能丧失民心;第二是打仗;第三是灾荒。计划要考虑这三个因素。”他斩钉截铁地说:“脱离老百姓,毫无出路。搞那么多,就会脱离老百姓。”
这句话,为1965年那场关于国计民生的重要讨论画上了句号。它清晰地表明,在一个国家的战略棋盘上,无论面临多么严峻的外部挑战,无论怀揣多么远大的发展抱负,人民的感受与承受能力,永远是必须牢牢守住的底线。因为,民心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。